地出
灯光有些不对。
科罗廖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不清哪里不对。不是太亮,也不是太暗。只是……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光。没有灯丝,没有嗡嗡的电流声,就那么均匀地亮着,像是光本身长在天花板里。
他没有急着坐起来。
手术结束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让气一直沉到腹部。
他停了一下。
不疼。
他记得疼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已经跟了他很多年,久到他几乎忘记它不是身体本来的样子。但现在它不在了。他重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怀疑自己。
还是不疼。
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看这个房间。
干净。很干净,干净得有点陌生。墙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不白也不灰,介于两者之间,看久了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地板、桌子、窗框,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被仔细想过才放在那里的。没有多余的东西。
这不是莫斯科的医院。
莫斯科的医院他住过,走廊里永远有消毒水的味道,墙皮在暖气管附近会鼓起来,护士走路的声音很重。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压低了,像是刻意不想让他听见。
他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听清。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他是认识的。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指缝里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是很年轻的时候留下的,年轻到他现在已经记不得是怎么来的了。应该是他的手。
但它不疼。
科罗廖夫就这么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等着门外的人进来。
他等了大概几分钟。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然后又开了一条缝,这次开得稍微大了一点。他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继续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最终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孩,戴着眼镜,头发束得很整齐。她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走到中央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像是在上面寻找着什么。
科罗廖夫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护士吗?”他问。
她抬起头,表情愣了一下。
“不是。”
她说完,停了一下。
“那你是谁?”
“实习生,这里的。啊,叫我林晓就好。”
“这里是哪。”科罗廖夫问,“是医院吗?”
“医院?”
“不是吗?”
“我……不太清楚医院是什么,”她的语气很认真,不是搪塞,这反而更令人困惑,“这里是博物馆,航天博物馆。”
科罗廖夫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先生,”林晓往前走了半步,“您先别急,我来解释,”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一沓资料,抽出一张做了粉色标记的纸,递了过来,“您先看这个,啊,还有这个。”
科罗廖夫接了过来,上面的标题是:信息介绍——科罗廖夫版本。
“本来是要我背的,”林晓站在那里,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脸跟着红了半边,“啊,但是时间不太够,所以,先生您直接看吧,一样的,都在上面。”
科罗廖夫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纸,只是扫一眼,没有在读。
“坐吧,”他说,没有抬头,“站在那里做什么。”
林晓愣了一下,抽了张椅子坐下来,把剩下的资料整齐地摆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科罗廖夫翻纸的声音。
偶尔他会问一些问题,林晓则会找出对应的资料递过去。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晓怀疑自己是不是递错了东西,把自己写的玄幻小说递出去了。
林晓试着不去看他,眼睛到处转,直到她也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她停下来,假装发呆,听着他翻页,停顿,再翻页。她是想过拿出手机打发时间,但最终没有这么做。
然后又是很长时间没有动静,林晓已经把所有能打发时间的点子耗尽了。
“先生,”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还好吗?”
“加加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怎么样了。”
林晓坐直了一点。这个她知道,领导知道她不会背,尤其嘱咐了要记住这点。“他,”她想了想怎么开口,“他在1968年,一次训练飞行中去世了。失事。”
“嗯。”
林晓知道接下来的东西不便再说,于是识相地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科罗廖夫把资料放在一旁,站了起来。他往窗边走了两步,看了看外面的走廊。
“这里是博物馆吧,”他说,“我是在被展览吗?”
“不是,”林晓赶紧说,“馆长的意思是,您更像是一位,向导?”她说自己也不太确定,“就是,带参观者了解那段历史。作为一种特色,啊,不能这么说。我们有专门的学者负责和您对接,他很快就会来。让他给您解释吧。”林晓明显有点慌乱,显然这个问题领导嘱咐过。
“我的研究都在这里吗?”科罗廖夫回过头看了林晓一眼。
“在,”林晓说,“保存得很好,复原或者原件都有。”
他点了点头。
林晓悄悄松了口气,她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在犹豫要不要现在讲。
“先生,”她说,“还有一件事。”
“说。”
“您现在,从技术上来讲,”她措辞很谨慎,“没有苏联国籍了。因为苏联,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们给您办的是,临时的——”
“我知道苏联解体,”科罗廖夫说,语气平静,“纸上写着。”
“哦。”林晓闭上嘴。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他说,还是看着窗外,“对你们来说。”
“是,”林晓说,“很久了。”
他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的天色是早晨的颜色,浅而均匀。科罗廖夫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窗框上,看着那片光。
林晓没有催他。
“学者什么时候来?”
林晓从窗边的科罗廖夫身上收回视线,低头翻了翻资料,没翻到,抬起头说:“我,我问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科罗廖夫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个东西上,没有说话。
林晓没注意到他在看,已经拨出去了,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几秒,开口说了几句,又听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挂断。
“大概还要十五分钟,”她说,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在路上了。”
“那个东西,”科罗廖夫说。
林晓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反应过来,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通讯用的,就是,打电话,发消息,也可以查资料。”
科罗廖夫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没有试着去开它,就只是看。
“没有按键。”他说。
“不需要,”林晓说,“直接触摸屏幕就可以,或者语音。”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屏幕亮了。他盯着那个光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比我想的小,”他说。
林晓把手机收回去,想了想,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远远的,很快消失。林晓坐回椅子上,把膝盖上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好了,又没什么事可做,就坐着。
科罗廖夫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身体,”他说,“是怎么回事。”
林晓抬起头。
“不疼,”他说,语气很平,“我的身体一直是疼的。现在不疼了。而且,”他顿了顿,“我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这个,”林晓坐直了,“是现在的技术做到的,我们叫它,新生物。”
科罗廖夫看着她。
“以前有个词叫仿生,”她解释道,“但那个词后来不用了,因为,精度变化了,为了做区分,这么说的。”她想了想怎么说,“和您原来的身体是大体上是一样的。”
科罗廖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那些损伤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他没有再问。林晓也没有再说。
那道旧疤还在。她注意到他一直在看那道疤,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就没有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没有消失,越来越近,然后是敲门声,很干脆的两下。
林晓从椅子上弹起来,速度快得资料差点滑落,她一把按住,快步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侧身挡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听了几句,回头看了一眼科罗廖夫,转回去又说了两句。
然后她回到房间里,把散乱的资料抱起来夹在胳膊下,朝科罗廖夫点了点头,有点像是道别,又有点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
“先生,”她说,“陈教授来了,后面就交给他了,我就,我先,”她往门口退了两步,“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说完,她侧身出了门。
门带上的那一刻,科罗廖夫听见走廊里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另一个人低沉的回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科罗廖夫坐在床边,等着。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很普通,头发有几根白的。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下房间,视线落在科罗廖夫身上,停了一秒,走过来。
“科罗廖夫先生,”他说,俄语说得很好,带一点点口音,“我是陈明,负责这个项目的学术顾问。”
科罗廖夫看着他。“坐。”
陈明在林晓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带任何资料,手里也是空的。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科罗廖夫,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科罗廖夫打量了他片刻。
“你研究我多久了?”
“十一年,”陈明说,“从我读博士开始。”
“那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大概知道,”陈明说,“但我想听您说。”
科罗廖夫沉默了一会儿。
“N1火箭,”他说,“后来怎么样了。”
陈明没有回避他的眼睛。“四次发射,全部失败。项目在1976年关闭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格鲁什科接手了?”
“是。”
科罗廖夫低下头,看了看地面,没有说话。陈明也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和刚才林晓在时的沉默不一样。林晓在的时候,沉默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现在这个沉默是平的。
“月球,”科罗廖夫说,“美国人什么时候上去的。”
“1969年,”陈明说,“阿波罗11号。您去世三年后。”
科罗廖夫又低下头。
“先生,”陈明说,“您今天不需要马上了解所有事情。”
“我知道,”科罗廖夫说,“但我想先把这些知道。”他抬起头,“剩下的事,你带我去看。”
陈明点了点头,站起来。“馆里的展区都可以去,您想从哪里开始?”
科罗廖夫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从最开始,”他说,“从我之前的那些人开始。”
博物馆的展区是按时间走的。
陈明走在前面半步,不快,偶尔回头确认一下科罗廖夫跟上来了。他说话的方式不像在做讲解,更像是在和一个人聊天,只是这个人恰好对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切身关系。
科罗廖夫跟着他走,大多数时候不说话。
他看到一张操作台的照片,停下来。不是他用过的那一台,但台面的布局他认识,那种开关排列的逻辑是他那个年代特有的,没有人会那样设计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又走了。
再往前,是一个发动机的剖面模型,放在玻璃柜里,灯光从下面打上来。他走近,弯下腰,从侧面看那个燃烧室的角度。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悬在玻璃前,停了一下,没有碰,放下来。
陈明站在他旁边,没有介绍任何东西,等他看完。
就这样往前走。年份在墙上一点一点地累积,科罗廖夫认识的东西越来越少,陌生的越来越多。飞行器的形状变了,变得他看不出推进原理。任务的目的地越来越远,从近地轨道到月球,到火星,到更远的地方,然后在那些更远的地方留下来,建造东西,生活。
他走得很慢。
走廊在这里转了一个弯,年份跳到了2100年之后。科罗廖夫在转角处停下来,看着新的一段展板,没有立刻往前走。
灯光还是那种均匀的白,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
他的视线从左边开始扫过去,任务编号,日期,参与人员。他看着那些名字往右移,移到某个地方,停下来。
他往回看了看,又往前看了看,确认了一遍。
“从这里开始,”他说,“没有国家了。”
陈明走近一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展板。
“只有名字,”科罗廖夫说,“一堆研究员的名字。”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玻璃,点在某个条目上,“之前都有。苏联,美国,中国,欧洲航天局。旗帜,徽章,都有。”他的手放下来,“从这里,没有了。”
他转过来看陈明。“为什么。”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段展板,又看了看科罗廖夫,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说。
“您去过拜科努尔很多次,”他说,“发射的时候,站在地面上看。”
“当然。”
“火箭升到一定高度,”陈明说,“地面上那些东西就都看不见了。围栏,道路,边界。从那个高度往下看,什么都没有,就是地面。”他停了一下,“您站在下面看过那个过程很多次,但有没有想过从上面往下看是什么感觉。”
科罗廖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2100年前后,太空电梯量产。人往太空走,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大多不会回来。”
他停了一下。
“太空里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或者说,没有哪面旗帜插在那里说这是我的。在轨道上出生的孩子,没有人说得清他是哪国人。边界在地面上还在,但它管不到那里。”
他看了一眼科罗廖夫,继续说。
“政治的重心也跟着移过去了,就是慢慢的,流过去了。”
他顿了顿。
“同时还有一件事,”他说,“从太空往下看地球,地球是一个整体。国境线从那个高度消失了。”
科罗廖夫的目光从陈明脸上移开,落回展板上。
“一个人看到,是个人的体验,”陈明继续说,声音很平,“一千个人看到,大家会谈起它。一百万个人看到,然后一千万个,”他停了一下,“它就变成别的东西了。”他想了想,“是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科罗廖夫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道旧疤还在。他的拇指压了压那道疤,没有说话。
“您应该知道地出这张照片吧,”陈明说。
“知道,”科罗廖夫说,没有抬头,“阿波罗8号,那小姑娘给我递的资料里有。”
“那张照片什么都没有改变,”陈明说,“但它确实影响了什么,尽管当时什么都看不到。”
科罗廖夫抬起头,看着展板上那些只有名字的条目。
“2100年之后出生的人,”陈明说,“很多人是在太空出生的。对他们来说,地球是那个从舱窗里看见的蓝色的球,是遥远的,是历史的。国境线这个词他们学过,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没有什么重量。”
走廊里安静下来。
科罗廖夫就站在那里,没有动。展板上的灯光把那些名字照得很清楚,一排一排,没有国旗,没有徽章,没有任何归属的标记,就是名字和他们做的事情。
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到拜科努尔的夜晚,发射前的那几个小时,控制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只盯着各自面前的仪表。他想到那些他知道名字的人,和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时刻的重量是什么,都明白如果出了错意味着什么。他们为苏联工作,为赫鲁晓夫工作,为那面他并不总是相信的旗帜工作。
但火箭还是飞上去了。
“先生,”陈明说,声音放得很低。
科罗廖夫没有应声。
“我们那时候,”他说,“没有人想那么远。没有人有时间想那么远,就算有也没人能想到。”
他顿了一下。
“但它还是发生了。”
“它还是发生了。”陈明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空调声平稳而低沉,一直在,但刚才才被注意到。
科罗廖夫站了一会,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吧。”
再往前走,展板里的内容已经完全脱离了科罗廖夫的认知,他只是想知道还能往前走多远。陈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偶尔讲解两个名字,大多数时候保持着沉默。
走廊在尽头转弯,光线变亮了一些,前面是一扇玻璃门,门外就是室外,是很温和的光。
展板到这里结束了。
科罗廖夫站在玻璃门前,往两边看了看。左边最后一块展板的年份停在2170年,右边的墙是空的。
“没有了?”他说。
“没有了,”陈明站在他旁边,“再往后的内容是学生的必修课,各地都有科技馆,专门去学习。我们这里只需要展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如果您想看,后面有机会带您去。”
科罗廖夫看着那块空白的墙,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玻璃门。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身份登记已经为您办好了,”陈明说,“基本的讲解培训明天才开始,今天您有什么想了解的,我可以陪您去。”
科罗廖夫看了他一眼。
“这些东西,”他说,“语言,习惯,现在的规矩,不能用,”他停了一下,“新生物科技解决吗。”
“一般不会这么做。”
科罗廖夫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我想自己走走。”
陈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好。我在外面,您随时可以找我。”他指了指玻璃门的方向,“出门左转,有一个休息区,我在那里。”
科罗廖夫点了点头。
陈明走了。脚步声渐渐远,然后消失在玻璃门外。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科罗廖夫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那个分界点在转角处。
他认出了那段展板,在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旗帜和徽章消失的地方。他走到那里,停下来,这次没有陈明站在旁边,没有人等他,没有人准备解释。
就他自己,和那些名字。
他从头开始看。
第一个名字,研究员,专业是推进系统,参与任务的年份是2103年。第二个,导航,2105年。再往后,材料,生命维持,轨道计算。名字来自不同的地方,他能从发音的结构里猜出一些,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有些他完全无法判断是哪里的人。
他们就这么并排列着,没有任何别的标记。
他盯着那些名字,试着在脑子里还原一个场景。
飞船回来了。降落,或者对接,或者用什么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回来了。然后呢。舱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外面会有什么。
他太熟悉那个场景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人群,摄影师,话筒,领导,握手,献花。还有旗帜。苏联的旗帜,那种红色,在阳光下很鲜艳。人群里也有旗帜,小的,纸做的,孩子们举着。
但这里没有苏联了。没有美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
那人群会带什么。
他想了想。
科学院的旗帜?他在资料里看到过,现在还有各种学术机构,还有研究院,那些机构应该有自己的标志。或许是那个。但那是一面属于某个专业圈子的旗帜,普通人不会带那个,就像拜科努尔附近的牧民不会专门跑来举苏联科学院的旗帜一样。
资料里还提到过一些国际性的组织,名字他已经记不太清,但性质上有点像当年的联合国,只是管辖的范围更大,连太空里的事务也管。那样的机构,或许有一面旗帜。或许人群里会有那面旗帜。
但那也不对。那是一面关于秩序的旗帜,关于管理的旗帜,不是关于热情的旗帜。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他在拜科努尔看过人们迎接归来,那种场面是真实的,那种热情也是真实的,但那里面有一部分是被组织起来的,是有人安排了那些旗帜,安排了那些人群,安排了那个激动的样子。他知道那些,他不是不知道。
但另一部分也是真的。他见过人们自己跑出来,什么都没有带,就站在路边,就是想看一眼。那一部分是真的。
那这里的人,会跑出来吗。
他重新看那些名字。
一个做推进系统的研究员,他花了多少年在那上面。那个导航的,那个材料的。他们在某个地方工作,可能是太空里某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方,可能是地面上某个实验室,每天做一件他认识的事情,用他认识的逻辑,推一个他认识的问题往前走一步。
这些人和他认识的那些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对着仪表的眼神是一样的,出错时的那种胃里下沉的感觉是一样的,某个方案终于走通时的那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也是一样的。
只是他们不需要为一面旗帜工作。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放在那里,看它是什么形状。
不需要为一面旗帜工作。
不需要在每一份报告的抬头写上那个名字,不需要在某些会议之前先确认今天的政治风向,不需要在申请资源的时候考虑这件事有没有办法被包装成对国家有利的样子。
就是做这件事。就是把火箭送出去。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名字,然后放下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觉得他认识那个人。
休息区在玻璃门外左转,是一个半露天的空间,顶上有遮挡,侧面是开着的,能看到外面的树和天色。
陈明坐在一张长椅上,手边放着一杯什么,没有在看手机,就是坐着。他旁边坐着一个小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低着头,膝盖上放着一个扁平的盒子,正在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取东西,摆在旁边的椅面上,取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科罗廖夫走过来。
陈明站起来。“走完了?”
“走完了。”科罗廖夫在他对面坐下来,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这是?”
“领导的孩子,”陈明说,语气很平,“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提早来看。”
科罗廖夫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又看了看陈明。“到这个时候了,还有权力这种东西吗。”
陈明拿起那杯东西喝了一口。“几千年没解决的事情,几百年又算什么呢。”
科罗廖夫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笑了。
小孩这时候抬起头,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
“喂,”科罗廖夫说。
小孩抬起头。
“你在整理什么。”
小孩把那个盒子举起来让他看,里面还剩几样东西,是一些小的模型,飞行器的,每一个形状都不一样。“收藏的,”小孩说,“今天来看看有没有一样的。”
“哪个是你最喜欢的。”
小孩从椅面上摆着的那些里面挑了一个,递过来。是一个细长的东西,两级构型,尾部有四个对称的稳定翼。科罗廖夫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个叫什么。”
“不知道,”小孩说,很坦然,“就是好看。”
科罗廖夫把模型还给他。“你知道最早的火箭长什么样子吗。”
小孩想了想。“圆的?”
“也不算错,”科罗廖夫说,“但那时候的火箭,没有你这个好看。”
小孩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模型放回盒子里。“那时候的人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是,”科罗廖夫说,“知道很多,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
“什么事情。”
科罗廖夫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遮顶,想了一会儿。“比如去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孩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为了去那里啊。”
“嗯,”科罗廖夫说,“你们现在是这么想的。”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明。“他是谁。”
陈明把那杯东西放下来。“他叫科罗廖夫,”他说,“做火箭的,很早以前的事了。”
小孩重新看向科罗廖夫,这次多看了几秒。“很早是多早。”
“两百多年前,”陈明说。
小孩消化了一下这个数字。“那你现在多少岁。”
“这个问题,”科罗廖夫说,“我也不太清楚。”
小孩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回答是合理的,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去重新整理他的盒子。三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树叶的声音进来,还有远处什么地方隐约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小孩又抬起头。“你做的火箭,现在还有吗。”
“里面有,”科罗廖夫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博物馆的方向,“复原的。”
“我等会儿去看,”小孩说,然后想了想,补充道,“如果好看的话。”
陈明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科罗廖夫看着那个小孩,过了一会儿,说:“不好看。”
小孩抬起头。
“但没关系,”他说,“那时候大家都不太在乎好不好看。”
小孩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遮顶发呆。科罗廖夫也靠在椅背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陈明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阳光从侧面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很清晰的边界,光的那边很亮,阴影里是均匀的凉。
小孩过了一会儿,重新坐直,把盒子打开,又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摆。这次摆得更仔细,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顺序。
科罗廖夫看着他摆。“你来过这里几次。”
“三次,”小孩说,没有抬头,“上次来看到一个发动机,很大,想找一个一样的,没找到。”
“什么样的发动机。”
小孩把盒子放到一边,站起来,用手比了个形状,两只手张开,比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圆的,下面有很多管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喷口。”
科罗廖夫想了想。“几个喷口。”
小孩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一根,“两个?还是四个,记不清了。”
“在哪个展区。”
“进门左边,走很远。”
科罗廖夫点了点头,没有说那是什么。小孩也没有问,重新坐下来,继续摆他的东西。
陈明给科罗廖夫递过来一杯什么,科罗廖夫接过来看了看,是热的,颜色很深。他喝了一口,味道有点陌生,但不难喝,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气味,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茶,”陈明说,“算是茶,品种不一样了。”
科罗廖夫又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小孩这时候把所有模型都摆出来了,在椅面上排成一排,从小到大,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像是在检阅什么。他伸手把其中一个挪了挪位置,又把另一个转了个方向,重新看,还是不满意,皱着眉头把第三个拿起来放到最前面。
“你在做什么,”科罗廖夫问。
“排队,”小孩说,“按照飞得远近排。”
“你知道哪个飞得远。”
“大概知道,”小孩说,拿起其中一个,“这个是现在的,飞得最远,”他把那个放到队伍末尾,又拿起另一个,“这个是很久以前的,只能到月球那里。”
科罗廖夫看了看他放到队伍开头的那一个,是一个很简单的造型,细长,头部是圆的。
“月球那里也不近,”他说。
小孩想了想。“但是比其他的近。”
“也对。”
小孩把最后几个归置好,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看着那一排模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来看科罗廖夫。
“你去过太空吗。”
科罗廖夫摇了摇头。
小孩的表情有一点点意外,像是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期里。“为什么。”
“没有机会,”科罗廖夫说,“我负责把别人送上去。”
小孩消化了一下。“那你想去吗。”
科罗廖夫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看着杯沿。“想,”他说,过了一会儿,“一直想。”
“现在可以去,”小孩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难的,我去过两次。”
科罗廖夫看了他一眼。“你去过两次。”
“嗯,”小孩说,“第一次是学校组织的,第二次是自己去的,就在近地轨道,待了三天。”他顿了顿,“有点无聊,但是地球很好看。”
科罗廖夫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从上面看过地球,”小孩说,不是问句,就是陈述,“对不对。”
“对。”
小孩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一件事。“那你应该去,”他说,“和从下面看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去了就知道了。”
科罗廖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小孩觉得这个话题说完了,重新去摆弄他的模型,把队伍最后那个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回去。
阳光移了一点,地上那道边界跟着移了一点,阴影稍微退后了一些,把科罗廖夫的脚面露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陈明一直坐在旁边,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东西,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就是在那里。
“你们现在的小孩,”科罗廖夫说,没有看陈明,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是这样的吗。”
陈明想了想。“差不多。”
科罗廖夫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的树叶动了一下,有风进来,带着一点草的气味,在休息区里转了一圈,然后出去了。科罗廖夫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空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小孩把模型一样一样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站起来。“我去里面看了,”他对陈明说,“你们要去吗。”
“我们待一会儿,”陈明说,“你去吧。”
小孩点了点头,又看了科罗廖夫一眼。“那个发动机,如果是你做的,你告诉我一下是哪个,我回头找模型。”
“我想想,”科罗廖夫说,“你刚才说的,可能是。”
“好,”小孩说,然后转身往博物馆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去太空之前,可以告诉我,我知道哪里好看。”
科罗廖夫点了点头。
小孩跑进去了。
休息区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远处有几只鸟从树梢飞过去,叫了两声,没了。
陈明看了看天色,开口说:“快傍晚了。”
科罗廖夫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孩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我知道,”他说。
又坐了一会儿,陈明收起杯子,站起来。“走走?”
科罗廖夫没有立刻应,看了一眼天色,然后站起来。
他们没有说要去哪里,就是往外走。出了休息区,沿着博物馆外墙走,脚下是一条铺得很平整的路,两边有树,树不高,叶子在傍晚的光里是很深的绿。
风比下午大了一点。
科罗廖夫走得慢,陈明就跟着慢。他们不说话,就是走。路过一个角落,有人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们。再往前,路边的灯开始亮起来,还不刺眼,就是一点暖的颜色,浮在暮色里。
绕过博物馆的侧面,前面开阔起来,是一片很大的空地,铺着石砖,边上有一道低矮的石栏杆,栏杆外面地势往下走,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树,建筑物的轮廓,还有更远处的天色,正在从蓝往深里走,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红的。
他们走到栏杆边,停下来。
科罗廖夫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那片天色。
夕阳是红色的,不是鲜艳的那种红,是沉的,压着什么东西,把天边压得很低。云在那个红里面变成深色的轮廓一动不动。
科罗廖夫就这么看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陈明旁边。
“陈教授。”是林晓的声音,她压低了一点,像是不想打扰什么,“明天的安排确认好了,已经发过去了,您看一下。还有,”她翻了翻手里的东西,“今天的记录整理完了,我也放进去了。”
“好,”陈明说,“辛苦了。”
“没有,没有。”
科罗廖夫没有回头,但他听见她的脚步往他这边移了过来。
他转过头。
林晓站在那里,资料夹抱在胸前,看见他看过来,冲他笑了一下,就是那么一下,很快,很轻,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然后转身跑开了。脚步声很清脆,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科罗廖夫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重新看向远处。
天色又深了一点。
四周很安静。
陈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沉默了很久。
“您知道,”陈明说,声音很低,“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以前应该叫莫斯科。”
科罗廖夫没有动。
“就是这里,”陈明说,“脚下。”
科罗廖夫低下头,看了看脚下,有虫子,很小的一只虫子,从缝隙里钻出,然后迅速地消失。
夕阳把远处所有的轮廓都压成了剪影。树是黑的,建筑是黑的,天际线是一道不规则的锯齿,嵌在红和橙里面。
然后他注意到了某个东西,在远处的剪影里,有一个轮廓,比旁边的树高,顶部的形状有一点特别,不是平的,是圆的,像是某种穹顶,但被什么东西盖着,边缘不整齐,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静止。
是绿色的幕布。
在这个光线里,那个绿已经很深了,几乎要和周围的暗融在一起,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绿的,是那种专门用来遮挡施工的颜色。
他盯着那个轮廓看,没有说话。
“那是克里姆林宫,”陈明说,“在修缮。”
“重建的吗?”
“不是。”
“嗯。”
科罗廖夫把头转过去,夕阳好像落下去了一点。
天色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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